明代前期词学观研究
- 作者:admin 来源:网络 日期:2009-1-20 16:06:38
- 摘要:明代前期,由于文化政策的影响,明人的词学观念呈现出与中后期不同的面貌。一方面,它上承宋元词论传统,强调词体的比兴寄托与教化意义,赋予词体厚重的诗教色彩;另一方面,明中后期词坛上争论的有些词学命题在此期已经被提出。对明代前期词学观念进行深入的探析,可以促进对明代中后期词学理论的研究,进而理清明代词学的发展走向。
关键词:明代前期;词学观;词体起源;教化寄托
当今学术界在论及明人词学观念的时候,往往把有近三百年历史的明代学人的词学观念归纳在几个理论框架之下,进而加以论述,比如方智范等在《中国古典词学理论史》中把明代的词论分为四个部分:词的起源;词的体性;词的正变;词的创作。张仲谋在《明词史》中则把明代词论分为三个部分:词史观;体性论;主情说。这样的论述有其好处,即可以从总体上把握明代词学的发展状况。但最近笔者在翻检明代词学文献时发现,这样的归纳论述似乎过于简单化,同时也不符合明代词学思想的变迁。有的学者或把明代词学思想的发展分为前后两个时期,比如李康化在《明清之际江南词学思想研究》一书中以嘉靖三年(1524)杨慎被贬云南为界,将明代词学思想发展史划分为前后两个阶段,原因是嘉靖三年(1524)以后的词人、词选、词评三个方面均超越前期。陈水云在《明词的“当代”批评》一文中亦把明代的词学批评分为两个时期,他把洪武至弘治的156年划分为前期,认为这个时期词体的创作经历了一个由元末明初的繁荣到明初后期的衰落过程,词学批评几乎成为无人问津的领域。后期指1524年到1644年的120年的时间,认为这个时期有价值的词学理论作品多,词学理论批评自觉。李、陈二人的划分都有其合理之处,但似乎也不能清晰地勾勒明代词学思想的变化历程。明代是中国历史上思想领域发生巨大变化的时期,前期理学的禁锢,中期心学的兴起,后期异端思想的泛滥,都在明人的词学观念中打上深深的烙印,使明代学人的词学观不断发生着变化。就明代词学文献所反映的实际情况来看,笔者认为明代词学思想的发展可以分为三个阶段:即明代前期、中期和后期。本文拟论述明代前期的词学思想及其成因。
一、词学观念
本文所谓的明代前期是指从明代开国到成化年间120年的历史。笔者认为任何一种文学思想都与其社会环境、文化氛围、哲学思潮密不可分,明代词学的发展也一样。成化以前,思想领域基本上是程朱理学一统天下,正像正德年间黄佐在《眉轩存稿序》中所言:“成化以前,道术尚一,而天下无异习,学士大夫视周、程、朱子之说,如四体然,唯恐伤之。”就现存的词学文献来看,此期的词学观念明显受儒家诗教的影响,与中后期不同。但明中后期词坛上争论的有些词学命题在此期已经被提出。http://www.dxlww.net代写论文网
其一,对词体起源的探讨。关于词体起源的问题,词学史上第一篇论词专文欧阳炯的《花间集序》已经提出并影响深远:
镂玉雕琼,拟化工而迥巧;裁花剪叶,夺春艳以争鲜。是以唱云谣则金母词清,挹霞醴则穆王心醉。名高白雪,声声而自合鸾歌;响遏青云,字字而偏谐凤律。杨柳大堤之句,乐府相传;芙蓉曲渚之篇,豪家自制。莫不争高门下,三千玳瑁之簪;竟富樽前,数十珊瑚之树。则有绮筵公子,绣幌佳人,递叶叶之花笺。文抽丽锦;举纤纤之玉指,拍按香檀。不无清绝之辞,用助娇娆之态。自南朝之宫体,扇北里之倡风;何止言之不文,所谓秀而不实。有唐已降,率土之滨,家家之香径春风,宁寻越艳。处处之红楼夜月,自锁嫦娥。在明皇朝,则有李太白应制清平乐词四首。近代温飞卿复有《金筌集》。迩来作者,无愧前人。
在此,欧阳炯使用了与词体相一致的华美骈语,表达了自己对唐代新兴曲子词源流的看法:它远源于上古酒筵歌席即席演唱的歌谣,近来自和乐而歌的汉魏六朝乐府。此后宋人发挥其观点,北宋潘阆在《逍遥词附记》里隐然提出了词为“诗家之流”的观点,胡寅的《题酒边词》中就明确指出:“词曲者,古乐府之末造也。”而到了南宋王灼的《碧鸡漫志》,就把《花间集序》中的观点用理性的语言明朗地表达出来:“古歌变为古乐府,古乐府变为今曲子,其本一也。”以后,此观点成为词体起源论之一家之言。明代前期的词论中对词之起源的论述不多,但还是有的。就我们现在所掌握的文献来看,最早接触这一问题的是吴讷,他在《文章辨体·凡例》中指出:“四六为古文之变,律赋为古赋之变,律诗杂体为古诗之变,词曲为古乐府之变。”但他没有进一步作详细的论述。作者认为词是可以歌唱的,与音乐密切相关。他在《文章辨体外集序题目录·近代词曲》中云:“凡文辞之有韵者,皆可歌也,第时有升降,故言有雅俗,调有古今尔。”其实在这里,吴讷已经触及到了词与音乐关系的实质问题,“时有升降”,“调有古今”,可惜的是他没有进一步作深入的探讨。稍后的陈敏政接着吴讷的话题作了进一步的阐发。《四库全书总目·文章辨体提要》指出:“程敏政作《明文衡》,特录其(《文章辨体》)叙录诸体,盖意颇重之。”看来程敏政认真研读过《文章辨体》关于各体之“叙录”,当然包括“近代词曲”叙录,因此,他在为其“乡先达”瞿佑作《乐府遗音序》时,就对词与音乐的关系作了进一步的阐述:“迨夫周室陵夷,《诗》废不讲,而世俗之乐流于淫僻,诗乐始歧而为二。至汉高祖有《房中歌》十七章,武帝定郊祀之礼,乃立乐府,采诗夜诵,有赵代秦楚之讴。凡歌诗二十八家二百四十篇,此乐府之始也。下迨魏晋唐宋,始以诗词为乐府,多述民俗之事矣。”程敏政试图论述清楚词体与音乐之间的关系,从音乐的角度去观照词体的发展,但是由于他不明白六朝乐府与唐宋词不属于一个音乐系统,因此才造成了对于“魏晋唐宋”这一漫长时期一语带过的情况。有的研究者认为他“对词也许并不熟悉”,笔者认为他不是对词不熟悉,而是对词体与音乐的关系不熟悉,因为他亲自创作了数十首词,虽然大多是寿词,并且水平不是很高,但这从一个侧面说明他对在当时已经成为案头文学的词体还是有一定了解的。吴讷没有进一步阐述词体与音乐的关系,程敏政阐述不清词体与音乐的关系,这个问题似乎成了明人心中一个解不开的结。在明中期以后,人们在寻求词体起源的时候,杨慎、陈霆、王世贞、俞彦等这些有名的词论家仍然弄不明白词体与音乐到底是何种关系。不过他能在当时词学不兴的情况下提出这样的问题,即便是没有解决,问题本身就有价值,它启迪明中后期的词学家找出正确的答案。
瞿佑的《乐府遗音》之所以把其古乐府、词、曲编辑在一起,他的真实意图也许是想告诉人们词为古乐府之变,而曲又为词之变。陈敏政在《乐府遗音序》中虽然没有阐述清楚词体为古乐府之变,但他毕竟涉及到了这个问题,可以说他读懂了“乡先达”这样编辑作品的用心。
其二,强调词体的比兴寄托与教化意义。强调词体的比兴寄托与教化意义并不始于明人,自从南宋鲖阳居士在《复雅歌词》里对苏轼《卜算子·缺月挂疏桐》一词作了关乎儒家诗教的评点以后,这样的词学观不时得到赞同,到清代常州词派达到顶峰。明代初期的词论赋予词体太厚重的诗教色彩,词论家们根本没有把词体当作描写风月之情的小词来看待,我们在这里也根本找不到明代中期以后人们经常提到的“主情”说的影子。他们多强调比兴寄托,劝善惩恶,寓意讽刺,修身行素,有补于世。刘崧在《刘尚宾东溪词稿后序》中写道:“其闲丽清适如空山道者,其风流疏俊如金陵子弟,其闲情幽怨如放臣弃妇,色惨意庄,其述怀抚事如故京老人,感今道旧,语咽欲泣,亦何能言哉!惜稼轩《送春》一词,沉痛忠愤,悲动千古,至今读之使人毛发寒竖,泪落胸襟,真悲歌慷慨之雄士哉!”他诵读刘尚宾词后,感慨最深的是刘词中寄托着像辛词一样的“沉痛忠愤,悲动千古”之“真悲歌慷慨之雄士”的一腔爱国情怀。叶蕃在《写情集序》中写道“(刘基词)或愤其言之不听,或郁乎志之弗舒,感四时景物,托风月情怀,皆所以写其忧世拯民之心……靡不得其性情之正焉。”叶氏从刘基《写情集》中读出了寄托在“四时景物”、“风月情怀”背后的“忧世拯民”之心。陈敏政在其《乐府遗音序》中写道:“(瞿佑)长短句、南北词直与宋之苏、辛诸名公齐驱。非独词调高古,而其间寓意讽刺。所以劝善而惩恶者,又往往得古诗人之遗意焉。”这里且不说他对瞿佑词作的评价是否符合其创作实际,这种评价本身就反映了评价者本人对词体的审美价值取向。他认为词就应该像诗歌一样,格调高古,寓意讽刺,劝善惩恶,有补于世。孙大雅在《天籁集叙》中也写道:“(白朴)先为金世臣,既不欲高韬远引,以抗其节,又不欲使爵禄以干其身。于是屈己降志,玩世滑稽,徙家金陵,从诸遗老,放情山水间,日以诗酒优游,用示雅志,以忘天下。”他也认为白朴在词中寄托了自己洁身自好的“雅志”。
在明代前期词话中的有关论述与词集序文中的观点一致。我们看一下黄溥“石崖词话”的相关内容:
《渔家傲》(秋思)(范希文):“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鬟征夫泪。”范文正公为宋名臣,忠在朝廷功著边徼,读其《秋思》之词,隐然见其忧国忘家之意,位非区区诗人之可拟也。
《桂枝香》(怀古)(王介甫):“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潇洒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征帆去掉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谩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芳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尚歌,《后庭》遗曲。”金陵怀古之作,古今不一而足。荆公此词睹景兴怀,感今增喟,独写出人情世故之真,而造语命意,飘然脱尘出俗,有得诗人讽谕之意。
《西江月》(警世)(朱希真):“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不须计较苦留心,万事元来有命。幸遇三杯酒美,况逢一朵花新,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蝶恋花》(警世)(秦少游):“钟送黄昏鸡报晓,昏晓相催,世事何时了?万古千愁人自老,春来依旧生芳草。忙处人多闲处少,闲处光阴几个人知道?独上小楼云杳杳,一点青山小。”二词皆为警世而作也。辞虽少殊,而模写人情世故,与夫天道之变,君子乐天之常,则一而已。读之能不益敦其修身行素之志乎!
《沁园春》(题睢阳双庙)(宋瑞):“为子死孝,为臣死忠,死又何妨!自光岳气分,士无全节,君臣义阙,谁负刚伤。骂贼睢阳,爱君许远,留得声名万古香。后来者,无二公之操,百炼之钢。人生翕炊云亡,好烈烈轰轰做一场。使当时卖国,甘心降虏,受人唾骂,安得流芳!古庙幽沉,遗容俨雅,枯木寒鸦几夕阳?邮亭下,有奸雄过此,子细思量。”人臣之节,莫大于死国。文章之作,贵关乎世教。此词纪实张巡许远忠节,足以立纲常厚风教,诚有补于世,非徒然作者也。盖亦宇宙间之不可无者,宜著之以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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