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扇》研究
- 作者:admin 来源:网络 日期:2009-1-5 4:05:34
- 摘要:《桃花扇》历久弥新的艺术魅力,首先在于作品的实录与识断。叙事客观真实,直而能断,具备了史家之笔法和《春秋》之义断;其次,在于剧作的意味与形武所产生的诗意。男女主人公首次以普通人的身份承担起兴亡的关目,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文化诗意是南明陪京文化的主要两翼。此外老礼赞形象的设置、《余韵》出的“山外山,水外水”均加强了剧作的诗意。再次,剧作以国家观念对晚明以来个体、情欲与国家的关系、忠君与忠于国家的关系等问题进行了新的审视,代表了那个时代的思想高度。
关键词:《桃花扇》;史断;诗意;哲思《桃花扇》是文学史戏剧史上最优秀的历史剧。康熙三十八年,剧本甫脱稿,“王公荐绅,莫不借抄,时有纸贵之誉。”(《桃花扇本末》,后文随文注均见于刘叶秋《桃花扇》整理本及附录)此后京城搬演《桃花扇》“岁无虚日”。300多年来,《桃花扇》或被改编为影视,或继续活跃于舞台,或作为文学读本,其艺术魅力历久弥新,其中的奥妙何在?是本文试图探讨的问题。http://www.dxlww.net代写论文网
作为历史剧,《桃花扇》严格遵守了历史真实的原则。孔尚任在《桃花扇本末》说:“予未仕时,每拟作此传奇,恐闻见未广,有乖信史;寤歌之余,仅画其轮廓,实未饰其藻采也。”这一条材料透露了两个信息:一,孔尚任早在出仕之前就有写作《桃花扇》的打算;二,作者所追求的创作目标是“信史”。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作者在十数年间,阅读了大量的资料,仅《桃花扇考据》里列举的就有11个作者的12种集子,其中既有历史著作如《樵史》、《绥寇纪略》,也有清初人的诗文别集。事实上远不止于此,如余怀的《板桥杂记》,也是作者必读之书。有关秦淮旧院的情况,清初人的口头传说自然是一个重要的渠道。作者亲历其境观察感受可以说是更重要的途径。我们知道孔尚任在淮扬等待疏浚下河人海口期间,曾经游历江宁,遍访名胜古迹和前朝遗逸,其中不乏有针对性地重点寻访,如往栖霞山拜访张薇就是一例。但是更具体细致的信息则直接来自于《板桥杂记》。剧本《访翠》、《传歌》、《眠翠》的描写和材料均源于《板桥杂记》。既然如此,那么作者理应将此书列入《考据》之中。事实也确实如此。据袁世硕先生《孔尚任年谱·孔尚任交游考·余怀》一文所云,孔尚任与余怀有过交往,亟思拜谒,“搜讨旧闻”,并与其子余宾硕过从颇密,而且《桃花扇》康熙四十七年的刊本《考据》里确实有《板桥杂记》,并列了16条。后来的刊本为什么又把是书从《考据》中删去?笔者认为重要原因之一是《板桥杂记》无关乎“南朝新事”,或者说与“知三百年之基业,隳于何人,败于何事,消于何年,歇于何地”关系甚微。由此我们也可推知孔尚任《考据》中所列书目,大都关乎南明朝政、剧中人物、剧中重要情节。以此为原则,《考据》所列书目只是一部分,相关的大多数书并不在其中。
除了阅读大量的文字资料,孔尚任还走访了与剧情有关的南明遗逸及侯、李情事的知情者,核实史料,增加感性认识,揣摩氛围细节。治河三年,于孔尚任的仕途并无帮助,却成就了他创作《桃花扇》的夙愿。他利用河工迟迟不开自己无事可做的闲暇,走访扬州、仪征、南京等地,结交遗逸名士,袁世硕先生《孔尚任交游考》表明仅与《桃花扇》有关的人,除了旧交孔尚则、秦光仪、贾应宠3人外,还有21人。
少年时萌生的感兴,出仕前的创作计划,数十年间“搜讨旧闻”,孔尚任对南明旧事有了清晰具体的认识,不致于让其作品有“戏说”的成分。功夫不负有心人,《桃花扇》一剧让作者最自豪的两点,一是其“实录”的品格,一是“以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的结构。我们看第一点。《桃花扇·凡例》说:“朝政得失,文人聚散,皆确考时地,全无假借。”把这一段话放在《凡例》中,可以看作是该剧的创作准则,也是作者最得意之处。因此,剧中每有时机,就要作出提示和表白。《先声》、《孤吟》借老礼赞之口说:“实事实人,有凭有据。老夫不但耳闻,皆曾眼见。”“司马迁作史笔,东方朔上场人。”“当年真如戏,今日戏如真。”老礼赞既是剧中人,也是观众,以南明王朝过来人观看反映南明朝政得失的戏剧,赞叹其真实性自然有极大的权威性,远远超过观众印证历史后得出结论,有力度。借老礼赞突出剧作的真实性,恐怕是孔尚任剧中安排两出老礼赞独角戏的用意之一。如此安排,作者感到仍然不能做到醍醐灌耳,于是不惜自己出来直接说话,每一出均有句批和总批。这些批语,除了抉发本出在全剧中的结构作用,另外一个重要主题是提示该剧的历史真实性。《阻奸》出曰:“句句曲白,可作信史,而诙谐笑骂,笔法森然。”《逮社》出曰:“此折俱从实录……如太史公志传,不加砭刺,而笔法森然。”《迎驾》出曰:“描画拥戴之状,令人失笑,史公笔也。”《沉江》出评论左良玉、黄得功、史可法不同死法,曰:“三忠之死,皆临敌不屈之义。而写其烈烈铮铮。如国殇阵殁者,岂非班、马之笔乎?”这些批语与《凡例》前呼后应,互相印证。
批语中出现两次“笔法森然”、两次“班、马之笔”,显然作者对自己叙述史实的史家笔法十分满意,情不自禁地给予史家最高的奖誉。史家笔法有何特点?同样是叙事,历史学最优秀的传统是直。因为直历史才产生了学科的本体价值,然而真实客观地叙事。只是历史最基本的要求;皮里阳秋,直而能断,所谓的“史断”才是历史叙事的最高境界。达到如此境界,称之为“笔法森然”、“班、马之笔”方可当之无愧。我们如何才能知道孔尚任不是自我感觉良好?《阻奸》一出写崇祯自缢后南都各种政治势力的惶惑不安和蠢蠢欲动。立福还是立潞,不仅涉及皇统再续的问题,而且是晚明以后朝廷党争的继续。史可法显然毫无主张,只是幻想崇祯或太子南渡。因此,当马士英提出迎立福王时,说:“若果如此,俺纵不依,他也竟自举行了。况且昭穆伦次,立福王亦无大差。”侯方域提出“三大罪”、“五不可立”,其实最具有本质意义的只是两点:一是“福邸藩王,神宗骄子,母妃郑氏淫邪”。也就是说福藩曾经借助母妃郑氏的得宠觊觎皇帝大宝,所以今天不能承继大统。这种理由显然是讲不通的。侯方域并非不知此理不通,但他借此勾勒出福王的渊源。万历中期,围绕着立储、正位等类事情,朝廷展开了激烈的斗争,东林党就是在这一背景下产生的政治势力。但是古代立嗣,血统是第一要素,因为有了这个要素才使许多问题简单易行。福王是神宗嫡亲的儿孙,总不能放着直系子孙不立,而立旁支,这也是马士英们拥立福王最有力的根据。因此侯方域提出了第二点:“这中兴之主。原不必拘定伦次的。”并举出历史上最典型的汉光武刘秀的例子。显然史可法、侯方域们拥戴潞王,马士英、阮大铖们拥戴福王都是渊源有自。孔尚任对此洞若观火,拥福拥潞,直书而已,诚为信史。同时作者又不能不表现自己的识断。阮大铖夜访史可法,说:“须将奇货归吾手,莫把新功让别人。”夜访被拒后又说:“老史!老史!一盘好肉包子掇上门来,你不会吃,反去让了别人,日后不要见怪。”《迎驾》出,马士英独自:“幸遇国家大变,正我辈得意之秋。”马、阮借拥戴之功而达到夤缘幸进、谋取私利的真实目的昭然若揭,不加砭刺,而褒贬自现。如此等等,既直且断的《春秋》笔法是《桃花扇》叙事的基本风格。《桃花扇·题词》中沈成垣所说:“云亭作《桃花扇》,是读破万卷之时,其胸中浩浩落落,绝无全牛矣。”也就是说作者已然跳出历史真实的层面,升华出历史的义断。作者的见解,光明洞达,诛乱臣贼子。正世道人心。
据上文所述,如果我们认为《桃花扇》事事俱实,则不免又过分胶柱鼓瑟。孔尚任是诗人、剧作家,不是历史学家。尽管他对南明历史有相当深的研究,但并不想以一部戏剧代替南明史,因此对题材人物的剪接、挪移、点染、甚至虚构,都是题中之义,自不用赘叙。《桃花扇》最成功之处在于余音缭绕的诗意,让诗意去感动读者和观众,使其唏嘘感慨,掩卷沉思。于此孔尚任做了非常精辟的说明:“传奇虽小道,凡诗赋、词曲、四六、小说家,无理不备。至于摹写须眉,点染景物,乃兼画苑矣。其旨趣实本于《三百篇》,而于义则《春秋》,用笔行文,又《左》、《国》、太史公也。”(《桃花扇题辞》)戏剧是综合艺术,作者需要多种艺术准备和才华,因此虽“小道”而能达康庄。《桃花扇》就是如此,史家之笔法和《春秋》之义断只是就叙事而言,而“旨趣”则本之于《诗》。
诗是一种有意味的形式。戏剧史上孔尚任是少有的耽于意味和注重形式的作家,在他接触《桃花扇》题材的数十年间,始终徘徊于意味与形式之间。少年时获得了一点感兴和意味,但这时只是个单薄的空壳。三年治河期间获得的所有资料填充了这个空壳,数十年人生阅历和对弥漫于清初知识阶层反思历史思潮的把握,使这一题材获得了历史与时代个性的品格和内涵。与此同时,表达意味的形式逐渐清晰起来:以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儿女离合如何与国家兴亡联系在一起?《桃花扇小引》讲出自己的思路:
传奇者,传其事之奇焉者也。事不奇则不传……桃花扇何奇乎?其不奇而奇者,扇面之桃花也。桃花者,美人之血痕也。血痕者,守贞待字,碎首淋漓,不肯辱于权奸者也。权奸者,魏阉之余孽也。余孽者,进声色,罗货利,结党复仇,隳三百年之帝业也。帝基不存,权奸安在?惟美人之血痕,扇面之桃花,喷喷在口,历历在目,此则事之不奇而奇,不必传而可传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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